以音符代文字之標音方法,最先出現者,當以明時天主敎士金尼閣所作之西儒耳目資爲最早。其書乃以羅馬字母分析中國字音,以自鳴元音五(卽vowel),同嗚元音二十(卽consonant)展轉相拼。然其書條例繁多,而流傳又不廣,僅爲傳敎士學習華語之用,故影響極微。及淸末,因國勢疲弱,國人有感于中國之所以落後者,以知識不能普及之故,而知識之不能普及,則又因中國文字難學。難學之癥結則爲不能得其音,不若西洋以少數音符之分合運用,卽可表示所有之文字,乃有改革文字之要求。盧戆章氏首創一目了然初階,欲以音符代中國文字,後又感于中國文字之不能廢棄,乃改倡以音符代反切以注音。此類音符代字或注字之方案,一時風起雲湧,如蔡錫勇之傳音快字(一八九六),沈學之盛世元音(一八九六),力捷三之閩腔快字(一八九六)及切音官話字書(一九〇二),王炳耀之拼音字譜(一八九七)。其中推行最力者,當以王照及盧戆章二氏。尤以王照主張以北京話爲標準音,而又不主張廢除漢字之見解爲最可取。而中國創注音符號之動機,卽肇于此,然其時議論紛紜,見解不一。章太炎先生于一九〇八年發表有名之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以見中國文字不可廢,主張取古文篆籀徑省之形,以代舊譜(按:卽等韻卅六字母,及二百零六韻),合爲紐文(聲符)卅六,韻文(卽韻符)二十二。章先生之意見,以爲其所定之紐文及韻文乃爲「切音之用,只在箋識字端,令本音畫然可曉,非廢本字而以切音代之。」此卽注音之法,然章先生並不認爲漢字有改爲拼音之需要。章先生謂「又其惑者,乃謂本字可廢,惟以切音成文,斯則同音而殊訓者,又無以爲別也。」章先生之意見,頗切合于中國國情,故後來由政府成立之讀音統一會。大部承用其主張,而擬定注音符號,僅將篆文之筆勢改爲楷書,又根據實際語音將章先生之聲符及韻符略加省改,遂成爲今日所應用之注音符號。而反切之改良,至此已差可臻于完善之域。
注音符號與反切之最大差異,卽在于注音符號乃以音位觀念擬定,故其法乃藉聲符之拼合而成音,而反切則須加以分析。且注音符號可由一音符以至三聲符合拼,而反切則必須爲兩拼,故注音符號能靈活運用以適應文字之音讀,有反切之利而無反切之弊。近人有以音素觀念批評注音符號中之複韻及附聲韻符,以爲不合,可以更加分析。實則此種說法,乃因注音符號擬音時以三拼法爲原則,若以上述批評之觀念言,但改之爲四拼法卽可。而三拼法中之複韻符及附聲韻符,于書寫之際,似較析之爲四拼法者爲便利,故改與不改;本無大礙者也。
近年大陸方面,積極推行所謂拼音方案以代替現行之注音符號,然則,此種拼音方案果較注音符號爲優勝乎?實則不然,黎錦熙氏于其所作論漢語規范的基本工具一文中,謂「單用歷史觀點,單就它本身來說,注音字母基本上是合法的,合理的和合用的。」其所以要改爲拼音方案者,以注音符號之唯一缺點「爲民族形式而非國際形式」云云。然以近代之歷史潮流言之,則各國皆以民族之形式爲可貴,而以國際形式爲次。故今日世界各國皆強調母語及其傳統應用之文字。拼音方案之推行,實違反此歷史潮流。更有甚者,此種拼音方案之推行,竟以棄廢漢字爲目的。周有光云:「在較遠的未來,漢語拼音文字無可避免地要成爲一般通用文字,而漢字成爲古文字。」其欲廢棄漢字之觀念,與倡用萬國新語者略有不同,而其目的則一。今日吾人討論反切之改良,章先生之文章,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似有再三硏讀之必要也。
——選自潘重規、陳紹棠《中國聲韻學》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