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構音值須以現代方言的語音(所謂活的語言)為主要依據。擬構《切韻》的音值一般通過比較現代方言,然後再往上推測《切韻》音系。語音的演變大致有規律可尋,現代方言之中有些是從《切韻》音系發展而來,有些則與《切韻》音系有共同歷史淵源,而按照規律各自發展而來的。因此,它們都與《切韻》音系之間存在直接或間接的對應關係。它們必然在不同的方面和不同的程度上反映了《切韻》音系的某些特徵。因此只要比較現代方言,再和《切韻》的聲類、韻類、調類以及其結構規律對照考察,並参考其他歷史語音資料及語音演變的通則,就可以擬測出《切韻》音系相近的音值。我們又可以先擬訂《切韻》的音韻類別,然後在現代方言裡找出這些類別的發音情況,再利用比較語音學的方法加以考察,從它們的音韻變化趨向,大致擬測出《切韻》音系的音值。
5.3.1《廣韻》的聲類
上面提到《廣韻》的一個韻裡面,因介音的關係,實際可能不止一個韻母。換言之,一個韻可能分出不止一類韻母。根據邵榮芬的分析,《切韻》所包含的韻母大約可以分作326個,比起《切韻》193韻,在數目上多出百分之七十。多分出來的韻類大致和原本的韻相對應,也就是說,一韻部可以分出若干個韻母出來,但不會數韻部合在一處,然後再分出若干個韻母。
不過,聲類的分合則不如韻類那麽整齊。首先,「三十六字母」並不是《廣韻》的聲母系統,系聯《廣韻》所得與三十六字母有矛盾。首先是唇音有問題,三十六字母之中分重唇音「幫滂並明」四個聲母和輕唇音「非敷奉微」四個聲母;《廣韻》裡輕唇音和重唇音可以互相用作上字,因此可以推斷中古音並没有輕唇音和重唇音的區別。字母分輕唇音和重唇音,大約是在唐代以後,是部份重唇音的字輕唇化的結果,因此如果要擬測中古音——《切韻》音——的話,就得把輕唇音和重唇音合作一組。
第二點,是齒音的「照穿床審禪」五個聲母可以分出兩類,一類是「莊初崇生俟」放在二等那裡,一般叫作照二系聲母,或莊組聲母;一類是「章昌船書常」放在三等那裡,一般叫作照三系聲母,或章組聲母。這一點在4.4.的a.已有說明。分出兩組的原因,是它們同時和同一類的韻母結合,足證它們是兩類聲母。不過分不分出「俟」這個聲母,仍有不同意見。
第三點,喻母也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放在三等的位置的,一般叫它作喻三;一類是放在四等的位置的,一般叫它作喻四(邵榮芬叫它作「以」母)。它們分成兩類的原因也是它們同時和同一類的韻母結合。不過,喻三和匣母卻是互補分布,而且按系聯的結果,喻三和匣母是歸於一類,因此一般把喻三和匣母併合成一類。
至於「娘」母,不少學者,都把它併入「泥」母,但也有不少學者反對這種做法。
如果照邵榮芬的説法,三十六字母合併如下:

如果從這37個類別,減去「娘」和「俟」兩個,就得出35個。陳澧没有把「非敷奉」和「幫滂並」合併,如果按陳澧的說法,就得在邵榮芬的37個類別上面,再加三個,就是40個。再加上「微」,變成41類,这就是黃侃和錢玄同的説法。如果把「見溪疑影曉來」各母的一二四等和三等分開來,就得出47類。再把「精清從心」按一等和四等分開來,於是就得出51類,這就是陸志韋等人的説法(編者按:51類的説法最早好像是曾運乾提出來的)。
5.3.2. 音值擬測的實例
現在以牙音「見溪群疑」四母為例,说明一下擬測的方法。選取這四個聲母的原因,是「見溪群疑」比較簡單,容易說明。按系聯《廣韻》的結果,「見溪群疑」四母並没有併合和分化,一般只可分四類。首先來看看「見溪」二母,這裡隨手選出一些字來做方言調查,如:

我們不熟悉其他方言,先就北京話和廣州話兩種方言分析。見母方面,廣州話全讀作[k-];北京話則分兩類,前面一堆字讀作[kh-],後面一堆字讀作[tɕ-]。溪母方面,廣州話一部份讀作[kh-],一部份讀作[f-],一部份讀作[h-],似無規律;北京話仍是分兩類,前一堆讀作[kh-],後一堆讀作[tɕh-]。我們發現北京話比較整齊,每個聲母都是前後兩堆清楚分開,哪麼它們的區別在哪裡?後面一堆是多了[-i-]這個介音。比對廣州話把見母字全唸作[k-],可以推測北京話有[-i-]介音的見母字在古代可能也唸作[k-],只是受了[-i-]介音的影響,[k-]顎化成[tɕ-]了,因此可以擬測中古的見母可能唸作[k-]。北京話溪母字和見母字的聲母唸法只差在有没有送氣,而廣州話溪母字也有不少唸作[kh−](唸作[f-,h-]之類,可能受[-u-]及其他因素影響),因此可以推測北京話溪母字的聲母,無論有没有[-i-]介音,在古時都唸作[kh−],我們再可以擬測中古的溪母可能唸作[kh-]。不過單就北京話和廣州話來推断,可能不夠準確,最好多調查比較其他方言。
暫且不談群母。現在來看看疑母,又随手選出一些疑母字來作調查:

北京話全唸作[φ-](零聲母),而廣州話唸作[φ-]或[ŋ-],似乎推断作零聲母最有可能。但根據北京話方言調查,影母和喻母也有讀作零聲母,因此把疑母擬作零聲母,可能和影母、喻母有矛盾,不如看看其他方言。吳方言的疑母字没有[-i-]介音的唸作[ŋ-],有[-i-]介音的唸作[ȵ-];福州話全讀作[ŋ-]。另一方面,可以連同《韻鏡》的疑母位置考慮一下,《韻鏡》把疑母與「見溪群」同屬一類,上面擬測「見溪」都是舌根音,疑母應該也是舌根音;《韻鏡》把疑母定為「清濁」,而《韻镜》之中,屬「清濁」的聲母,多是鼻音或邊音這一類濁音(喻母除外,不過喻母也是濁音),這看來疑母屬舌根鼻濁音的可能性很高。此外,「牛擬逆凝虐」等字,在北京話唸作鼻濁音[n-],這些字都有[-i-]介音,疑母可能受[-i-]這個舌尖前高元音的影響變成了[n-],因此古代的疑母可能是個鼻濁音。這樣,根據北京話、廣州話、吳方言、福州話調查結果,再加上《韻镜》的歸類情況和北京話的音變情況,把中古的疑母擬測作[ŋ-]的可能性最大。
至於擬測群母的聲值,比擬測「見溪疑」三母來得困難一些。《韻鏡》裡,群母屬全濁聲母(《韻鏡》標作「濁」)。全濁聲母在現代方言的變化比較複雜,比如北京話的群母字有四種唸法,以平仄和有没有[-i-]作為分化條件(没有介音的分化成[kh-]和[k-],有介音的分化成[tɕh-]和[tɕ-],平聲唸送氣,仄聲唸不送氣)。高本漢擬測全濁聲母為帶音送氣的輔音,因此把群母擬測作[gh−]。
高本漢所持的理由是很多現代方言裡,清化了的濁音大都是送氣的,和次清合流,特別是吳方言的濁音更是帶聲的送氣音,如[gh−]。高本漢又比對上古音,認為中古的全濁聲母都是帶音和送氣的。此外他還舉出很多理由。
不過理由還理由,事實歸事實,無論理由有多好,和事實不符,終不能成立。很多學者都用梵漢對音來證明高本漢的說法不能成立。從梵漢對音來看,直到七世紀為止,梵文裡面不論是送氣和不送氣的濁音,如果作為一個字開頭的音素,都用漢文的全濁聲母的字來對譯,要是送氣濁音的話,多加以説明或以罕用的字來表示,如:

上面的例子説明當時的全濁音聲母是不送氣的,要是全濁字是唸送氣的話,就不必加上說明,或者不必使用那些極為罕見的字來表示。由此可見高本漢擬測為送氣是不大準確。高本漢為甚麼得出這樣錯誤的看法呢?原來漢語在八世紀時出現很大的變化,全濁聲母由不送氣變成送氣,最明顯的例子是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佛經。他用全濁字來音譯起首音素為送氣帶音的聲母;梵文中起首音素為不送氣帶音的聲母,則用次濁音的鼻音字來譯(可見那時的鼻濁音出現了「鼻音化消失」現象)。由此可見八世紀的長安方言的全濁聲母,由不送氣變成送氣的濁聲母。現代方言之中有的已經過八世紀長安音的階段,因此高本漢利用這些方言來推定中古音,最多只能得出八世紀的長安音的情況,而非七世紀初期的《切韻》的實際。
再來看看現代方言和借音裡群母字的讀音。在吳方言裡没有介音的唸作[gh−],有介音的唸作[dʑh-],可知這是因介音而引起分化,唸作[dʑh-]應該是顎化的結果,而[gh−]可以說是和八世紀的長安方言相應。湘方言和吳方言變化相同,不同的只是全部唸不送氣。日本借音之中,群母的「吳音」唸法也是/g/(當然日本語没有送氣和不送氣的區別)。從這幾個方言來看,《切韻》時代的群母讀音應是[g-]。
群母發展到現在,大部份方言是有「清化」現象,所謂「清化」就是變成相應的不帶音的聲母,如北京話、粤語等以平仄為界限,與溪母、見母合流。客家話與溪母合流。福建話則和見母合流。
下面是《切韻研究》擬測的《切韻》聲母的音值:

5.3.3. 重紐
邵榮芬《切韻研究》把《切韻》的三等韻分成四類,稱之為「三A、三B、三C、 三D」。李榮《切韻音系》的圖表雖然只列三類三等韻,但實際上也是四類。為討論方便,這裡把《切韻研究》所列三等韻的類别名稱略作改動,「三A、三B、三C、三D」按次改為「三、三C、三B、三A」。按《切韻研究》的解釋,「三」只出现在韻圖三等位置的三等韻,也就是没有所謂「假四等」和「假二等」的三等韻,屬於「三」這一類韻有:微、廢、殷、文、元、嚴(凡)。「三C」是指除了出現在韻圖的三等的位置上,还出现在韻圖的二等和四等位置上的三等韻,如《韻鏡》內轉第一開的東韻的三等韻是屬於「三C」一類,在二等裡有「崇」字,《廣韻》作「鋤弓切」,「弓」屬三等,但「鋤」屬莊組,因此排在二等的位置,「崇」的韻母本身屬三等韻,為了遷就聲母,就排在二等,並不是真正的二等韻;同樣,四等裡有「嵩」字,按《廣韻》作「息中切」,「中」屬於三等韻,但「息」屬心母,為遷就聲母就把「嵩」字放在四等的位置,因為不是真正的四等韻,屬「三C」的韻有:之、(齊)、咍、歌、麻、陽、清、庚、蒸、東三、鍾、虞、鱼、尤。「三B」和「三A」即所謂「重紐」的B類和A類,或者叫做重紐的乙類和甲類,屬重紐的韻有:支、脂、祭、真(臻)、仙、宵、幽、侵、鹽。有關重紐的問題,請參閱4.5.的d.。
至於重紐A類和B類,有甚麼不同,到現在還没有定論,有些學者認為A類的主元音較狹,B類的主元音較寬;有些學者認為A類比B類韻母的介音較貼近上顎;有些學者認為A類的聲母有顎化(B類没有顎化);有些學者認為B類的聲母有唇聲化(A類没有唇聲化)。尾崎雄二郎指出「重紐」在古音學上可以找到根據,如「奇」(B類)和「祇」(A類),「被」(B類)和「婢」(A類)分别是兩對重紐,而「奇」和「被」屬段玉裁所訂的古音十七部,而「祇」和「婢」則屬段玉裁所訂的古音十六部。
《切韻》重紐的A類和B類在現代的方言和外國借音裡有不同的變化,如支韻B類的「陂鈹皮縻」的韻母,潮州話作[-ue],A類的「卑披陴彌」的韻母,潮州話作[-i];而在朝鲜漢字音裡,A類的韻母作[-i],B類的韻母作[-ïi];在越南漢字音則在聲母有不同的表現,如中古唇音字,A類的聲母有變作舌音,如「陴」讀作[ti],B類則作相應的唇音。
5.3.4. 四聲調值的擬測
韻值的擬測比較複雜,諸如重紐的問題,至今尚無定論。前面介紹音韻學資料時提過一下,不宜在這裡討論。四聲調值,也是尚無定論,不過由於調類不多,似乎比較簡單一點,所以拿出來介紹一下。除入聲的韻尾比較特殊,可以用擬測韻值的方法擬測出來外,四聲的調值很難考訂。現在推定調值的方法,仍是從現代方言出發,但以現代方言的調值與相應的聲調作比較是非常複雜,因此要先將相近的方言的調值比較,得出它們的共同趨向,再連同其他方言作比較,推測更早的來源。這是最常用的方法。
此外,還有一個常用的方法,就是利用語音史上的變化,推斷變化以前的調值,譬如唐代中期以後全濁聲母的上聲字變為去聲,由此可以推想唐代的上聲和去聲的調值有相近之處,才會這様的變化。因此有學者認為唐代的上聲和去聲,除開頭的部分,都有相同的聲調變化曲線,上聲大約在開始時從較高的音高向上滑升,而去聲則由較低的音高向上滑升。這樣,就可以解釋為甚麼全濁的上聲字可以變成去聲,那是因為帶音的輔音發音一般比較低,全濁的上聲因帶音的輔音的關係,把開始的部份壓低,聽起來和去聲非常接近,久而久之,兩種聲調就混同起來。
利用外國借音和對音來研究,也是個很好的方法,如周法高《説平仄》,就是利用梵漢對音來分析古代的聲調,結果他得出一個看法:「在唐初甚或在較早的時候,四聲中平仄有長短的區别」。
日本學者利用古來的文獻材料研究中國古代的四聲,其中包括了古代標記在漢籍的符號、佛教的資料(如日本古代研究梵語的論著,以及佛教音樂資料)等,金田一春彦的〈日本四聲古義〉,以及賴惟勤所著一系列論文,都有重大突破性的發現。〈日本四聲古義〉的結論是:

——黄耀堃《音韻學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