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力:四声

上章第四节曾讲过声调,现在要讲的是四声。四声,就是语音里四种不同的声调。古人以“平、上、去、入”四字各为一声的代表字(注:“上”字如果用国语读,当读如“赏”,然后能为上声的代表字),于是这四个字就成了四声的名称,一直沿用到现在。所谓平声就是调值与“平”字相等的声调,所谓上声、去声、入声,也就是调值与“上、去、入”三字相等的声调(注:注:“平、上、去、入”四字本身有无意义,不可得而知。明释真空《玉钥匙歌诀》云:“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由此看来,“平、上、去、入”四字也像有意义似的。但真空是明朝人,也许他是望文生义,胡诌了几句)。这一个声调的系统,大约是六朝就有了的,也许比六朝更早的时候就有了的。我们靠着韵书的帮助,还能知道当时的声调的系统;不过这只是一些“虚位”,至于当时四声的真正调值,现在是很难知道的了。

六朝以前,未有四声的名称,所以我们不知道上古的汉语语音里共有几种声调;但是,声调的分别大约是自古而然的(注:祭泰夬废四韵字在《诗经》里往往与入声通押,而不与平上去诸字押韵,可见此四韵本为入声,不能认为去入通押。顾炎武云(《音学五书·音论》卷中):“平上去三声固多通母;入与入为韵者十之七,入与平上去为韵者十之三。”今若以祭泰夬废及至霁一部分字认为古入声,则入声与入声为韵者当占十之九)。《公羊传》里有两句话(《庄公二十八年》):“《春秋》伐者为客,伐者为主。”何休注云:“伐人者为客,读伐长言之,齐人语也;见伐者为主,读伐短言之,齐人语也。”这里所谓长言短言,是否我们现在所谓声调,还不得而知;因为尽可以是音长的关系,而不是音高的关系。也许我们还可以说,当时所谓长言短言就是入声和非入声的分别;长言就是非入声,短言就是入声。

四声之说,始于南北朝的沈约(441~513)、周颙诸人。《南史·陆厥传》:“时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脁、琅琊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将平上去入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又《沈约传》云:“(约)又撰《四声谱》,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悟,而独得胸衿,穷其妙旨,自谓入神之作。武帝雅不好焉。尝问周舍曰(注:周舍即周颗之子):‘何谓四声?’舍曰:‘天子圣哲是也。’”(注:“天子圣哲”四字恰巧都是清音字,令人疑猜到清浊问题与四声的关系。但这只是一个孤证,不好下断语)就这两段史料看来,四声的系统在当时虽已成立,但还不曾为一般人所意识到,沈约等不过是一些先知者而已。

在汉语韵文的法则上有所谓平声与仄声。仄声是包括上去入三声而言的。这与音韵学没有什么关系,这里不必讨论。

实际上并不是每一字音都有四声。依《广韵》看,仅阳声字的四声完备,阴声字只有平上去三声而没有入声。阳声字以m收的,它的入声便以p收;以n收的,它的入声就以t收;以n收的,它的入声便以k收。这一类的入声在今粤音系里还保存着,但其收音的p、t、k,只有成阻、持阻,而没有除阻(注:闭塞音共有三个时期:(一)成阻;(二)持阻;(三)除阻)。

四声因受清浊的影响,大约曾有一度变为八声,后来浊音消失,但尚保存其系统。在北方音系里,入声已归入别的声调,上去已无清浊之分,只有平声还存着清浊的系统,命之为阴平阳平。吴语系中尚有完全保存八声者,有些方言则已失去阳上,别的地方又有增至九声或十声者。在广州语里我们知道有九声,因入声有三个;在广西甚至多到十一声:就是二平、二上、二去、四入,再加上一个语助的音调。四川、湖南虽属官话音系,而声调也各有不同。

关于汉语的声调,有两种最普通的误会是应该避免的:第一,我们不可说某处的人把某字错读为某声,因为某处的方言里的调值自成系统,而与别处不必相同的。第二,我们不可因某处的方言里有阳调类的字音就断定它有浊音;因为依汉语现代语看来,有浊音的方言里有阳调类,而有阳调类的方言里不一定有浊音。

要实验声调,须用记音机先把声浪记下来,然后实验每秒钟之颤动数有多少,颤动数多则声调高,反之则声调低,由此就可知道声调的真价值。不过,实验声调时须注意五事:

1.须注意声调单念与合念不一样,例如在北京话里,“河北”的“北”是全念的,“北京”的“北”只念一半,都是上声,至于“北海”的“北”又念作阳平了。

2.须注意元音及辅音的影响,因辅音或元音的不同,往往使音调的真价值不一样。

3.须注意发音者是否在本地生长的,又当发音时有没有什么病症以致发音不正确。

4.读各代表字时,不可太接近以致产生影响;亦不可隔开太远,以致无意中改变调程(key)。

5.读例字时,头几个与末几个不要,作为dummy,因读者在起点终点附近易加入“现在开始读了”或“完了”的口气,影响到字调上。

——选自王力《汉语音韵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