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许多古老的文字,比如埃及的圣书字、古代苏美尔文字、原始埃兰文字和克里特文字等等,都经过由图画文字到表意文字的阶段,但是这些文字在演变中都丧失了生命力。有的变成了拼音文字,有的被外来的拼音文字所取代,留下了一些难以识读的字符。唯有汉字,在几千年的发展历史中,一直坚持着表意的特点,不停顿地被使用至今,成为世界上唯一的一种有着日渐严密构形系统的表意文字。从产生在殷商时代的甲骨文算起,汉字已为中华民族服务了3400多年。它书写了中华民族的历史,载负了光辉灿烂的中华文化,它具有超越方言纷歧的能量,长期承担着数亿人用书面语交流思想的任务;它生发出篆刻、书法等世界第一流的艺术。在当代,它又以多种方式解决了现代化信息处理问题,迎接了高科技的挑战。汉字发展的历史证明,它的生命力还会延续,还会旺盛。
汉字是一种与拼音文字完全不同类型的文字系统,它之所以有生命力,是因为它适合于它所记录的汉语。表意文字和拼音文字是世界文字中并存的、代表两种发展趋势的文字系统。它们各有其特点,也各有各的发展规律,而汉字又是表意文字的代表;所以,研究汉字的构形特点和使用规律,不仅是中国文字学的课题,而且是世界文字学的课题。
汉字学是以汉字为研究对象建立起的一种科学。在中国,对汉字的关心和注意寻找它的内在规律,从汉代就开始了。1000多年来,传统汉字学实际上包含以下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汉字形义学。这种研究从理论上说,是要抓住汉字因词的意义而构形的特点,探讨如何通过对汉字形体的分析达到确定它所记录的词的意义这一目的,并从中总结出汉字形义统一的规律。从实践上说,是要借助字形的分析来探讨古代文献的词义,为古书阅读和古籍整理提供语言释读的依据。
第二、汉字字源学和汉字字用学。尽量找出汉字的最早字形,寻找每个字构字初期的造字意图,这就是探讨汉字的形源,也叫字源。字源学就是研究探求形源的规律和汉字最初构形方式的学科。但是,字符造出后,并不是永远用来记录原初造字时所依据的那个词或词素,它的记录职能时有变化。字用学就是研究在具体的言语作品里,汉字字符记录词和词素时职能的分化和转移的。它面对的是因同音借用和同源通用所造成的同词异字与异词同字现象。这些现象与原初造字时因一词而造一字的情况恰恰相异。可以说,构形与字用两方面加起来,才是对汉字记录汉语功能的全面研究。
第三、汉字构形学。这种研究的目的是探讨汉字的形体依一定的理据构成和演变的规律。研究汉字的构形首先要分成各个历史层面,有些层面上还有地域的区别。如殷商的甲骨文、两周的金文、战国文字(东方六国文字和秦系文字)、周秦篆文、汉代通行的隶书和魏晋以后的历代楷书,直至现代汉字。每个层面上都既有个体汉字的构形方式问题,又有总体的汉字构形系统问题。从发展演变上看,还有个体字符形体演变和汉字构形系统总体性的演变规律问题。这些都是汉字构形学的研究内容。
第四、汉字文化学。这种研究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是从文化的角度看汉字,用文化的眼光来观察汉字、解释汉字。例如,对汉字形成的依层次两两拼合的格局形成的文化原因的探讨,对汉字构形模式形成的文化原因的探讨等等。另一方面,是对汉字在构形中所携带的文化信息的分析。这种分析既有对个体字符的分析,又有对总体系统的分析。
汉字学的这四个方面的内容是互相联系、密不可分的。这些内容大都是表意汉字独有的,与汉字的特点紧密相关。由于汉字是世界文字中具有代表性的符号系统之一,因此,它们既是汉字独有的,又应当也必须被吸收进世界文字学的理论中去,缺乏这一部分内容而写成的世界文字学和文字史是不周全的、有缺欠的。而且,表意汉字与拼音文字既然都是书写语言的符号系统,它们必然会有属于符号系统的共同的内在规律,适用于各种文字类型的普通文字学,缺了汉字也是无法归纳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汉字学是世界文字学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的组成部分。
我们应当建立这样的汉字学:它是从汉字的实际材料中总结出来的,而不是照搬欧美或前苏联的结论——那些结论中有一部分是不懂汉字的成见之谈;它是对具有继承性的历代汉字进行断代的测查而形成的,因而有着切合汉字发展各个历史阶段并能说明汉字发展演变总规律的普遍性,而不是只能说明某一个阶段;它不但能解释发生在汉字个体字符上的诸多现象,而且能把汉字看成一个记录汉语的符号系统来描写并对其中的各种现象作出解释;它应有彻底的理论性,不是就事论事,因而具有指导实践的应用价值,既是对历史的总结,又能对当前的汉字整理与规范工作提出理论的依据。
建立这样一种理想的汉字学,不是一个时代一两个人所能完成的。几千年来,前人对汉字的研究,特别是当代的汉字研究,为汉字学的建立开辟了道路,打下了基础。汉字学的进一步形成与完善,仍应当从历代汉字的全面测量与研究着手,从历代汉字的实际状况中来总结。历代汉字之间以继承为主,因而,选择一个断面作全面测查,得出初步的体系再与其他断面进行比较,加以演绎,这是符合科学程序的作法。而在这样做的过程中,《说文解字》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前人的研究成果已经表明,汉字就其基本特点划分,可以分为古文字和今文字两个阶段。小篆承上启下,正处在古文字和今文字分野的地位上。小篆既具有古文字的特点,又已见今文字的端倪。所以有人说它总结了汉字发展的全部趋向、全部规律,也体现了汉字结构的全部精神。对小篆的研究,可以相当多地接触到汉字古今阶段同时具有或分别具有的诸多现象,也就是说,由小篆中归纳总结出的汉字理论,比之其他历史层面上的归纳总结,相对说来,普遍意义更强一些。
汉字作为一种历史文化现象,在多数情况下是自发产生、自发演进的;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也会有人为的干预。因此,就其社会性能来说,可以分为三个层面,即个人书写汉字、社会流通汉字、权威规范汉字。这三个层面中,个人书写汉字和社会流通汉字都是开放的、不定量的、不定型的、内部结构经常处于不平衡状态的字符群。只有人为地按照汉字发展的主流和自身的规律加以规范后,才能实现内部结构的相对平衡,形成一个暂时稳定的、较为严密的、封闭的符号系统。个人书写和社会流通汉字中的为数很多的冗杂的异体字,必须在规范后的字符系统中加以衡量,才能进行优选、理出头绪。在既往的汉字发展历史中,唯有小篆是经过规范又经许慎成功描写了的、较为严密的封闭系统。在这个意义上,任何历史断面上的现存汉字的研究,都无法取代对于《说文》的研究。
正是在上述情况下,“《说文解字》与汉字学”这一命题,才提到我们的面前。
——选自王宁著《说文解字与汉字学》